不知不覺搬進來新家也整整兩個月了,街角的老公寓靜靜座落在林子一旁,晚上開窗時總是可以聽見各式蟲鳴,就這樣默默展開了在賓州的最後一年。

第七年的感覺很奇特,忽然覺得時間慢了下來,與身邊的物事有種離異感,偶爾像是在看電影一樣觀望周遭,很是在乎,心思有所牽引,又能保持一點距離,讓物事像情節一樣緩緩消逝。與芝麻一起搬進我們的一人房以後,覺得很安定,很珍惜與她還有自己的親密。

1.

前幾天進了辦公室遇到好久不見的同事,也是六年多前一起進來研究所的同學。我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是碩士新生訓練的那一天,那個時候我才來到賓州一個多禮拜。她出現在我眼前,金色頭髮與棕色的眼眸,還有銅鈴般的聲音,像極了影集裡頭會出現在紐約街頭的酷女孩,在上流的階級裡追求社會所認定的完美,完美體型,完美伴侶,她的世界也只有白色。後來的幾年,同學們因為不同的立場與價值,慢慢站成了不同的圈圈,我對於看不見或是選擇不願看見種族議題的白人也漸失耐心,慢慢地也跟她疏離。

冠狀病毒疫情後開始的一年半,重回學校教課,我們在辦公室偶遇,她說她很想念與人的互動。聊起畢業與找工作,她提起最近也準備離開學界:「我已經要三十歲了,我真的很想要擁有生活。」啊,三十歲,是的,我才想起剛進來碩班的時候我二十二歲,她二十三,回頭看真的很年輕也很稚嫩。青春的寶藏是體力,沒有太多責任,好像什麼都是可能的,但也因此很容易相信體制,努力達成主流社會的期待,想要擁有特定的形象,想要有一個偶像可以追隨。如今六年多以後的我們,雖然疏遠,卻見證過彼此在體制裡不惜折損、扭曲自己也要證明什麼的模樣,這件事情讓我對這份情誼還是憐惜。

2.

三十歲,曾經在高中與大學時期無法想像的年歲,安靜地走到我們眼前。即將滿二十九歲的這一年,準備把論文寫完與找工作的同時,也開始在大學部教授婦女、性別、性向研究的導論課,是我第一次在英文系以外授課,也是第一次面對坐滿四十個學生的教室。

過了這一年就即將離開學界的我,特別珍惜此刻能夠在教學現場工作的經驗,每週一三五走去學校上課的路上,我總帶著滿心期待,想著待會見到學生還想說些什麼。花了半個夏天寫了這門課的課綱,我們從「照顧」(care)的方法與倫理的角度切入,去了解當代女性主義的論述與運動。自從疫情開始以後,醫療照護與自我照顧等議題漸漸浮上檯面;也是因為在這天旋地轉的疫情年代,我決定對自己誠實,優先選擇了自己的身體、生活,還有能夠讓我感到幸福的人際關係,同時想要正視自己對於照顧議題的無知。

寫這門課的課綱時,我選了許多我以前沒有讀過的文本,跟著學生們一起讀、一起學習。談起照顧,我們必須談照顧背後的勞動以及照顧者與被照顧者之間的權力關係;不同層次的照顧——體制的、社群的、家庭的、個人的;那些讓互相照顧、理解變得艱難的各種意識形態;還有每一天被各種意識形態毀損的精神與身體,破碎的沒有辦法支撐起自己與他人的身體;生病的、殘障的,卻還是充滿渴望的身體。

跟以往教授寫作課的時候一樣,我面對多數是白人學生,我跟班上一位來自中國的國際生是唯二的東亞臉孔。要怎麼讓學生們跨越種族、階級、異性戀霸權與順性別等差異,去看見自小熟悉的世界觀以外的事情,真的是教授這門課最大的挑戰。六年多前第一次開始教課的時候還有一點膽怯,教課前那忐忑的感覺過了幾年都沒有散去,時常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年長學生幾歲這件事,擔心自己能給的不多。直到這一兩年,也許是歷練多了,曾經的內心鼓譟和固執都被歲月沖淡了,在研讀文學、女性主義、還有去殖民等研究中,學會不再那麼黑白分明地看待事情。歲月帶走青春,換給我自信從容。與學生在課堂上彼此聆聽,在知識的堆疊與情感交換的過程中,變成自己能夠欣賞的樣貌。

3.

最近擺在茶几上的是凌性傑的2020年的散文集《文學少年遊》,是國中摯友佳倫去年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這本散文集像是一本閱讀札記,每一個短小的篇幅記下了作家品味文學、影視作品後的念想與觀察,古典詩詞與近代作品同時交織著中年作家對於人生的感悟。我喜歡讀凌性傑對於中年困頓、人性掙扎的所思,那裡頭有一種誠實,即是意識到人生的諸多限制,伴隨著年紀而來的更多的責任,日漸單薄的精神與身體。困頓中年,凌性傑在佛法與寫字之中找到安頓自己的方式,前者給他處世的自在與淡然,後者讓他與年輕時的自己接通。貫穿《文學少年遊》的,還有作家對於徬徨少年的關切,渴望陪伴他們,也有對於自己曾經的少年時光的回眸。

喜歡這本書優美又平實的文字,同是教育工作者,讀到作家對於他年少學生的情誼與關切總是會心一笑。但同時,我也不禁問我自己,當我邁向中年,我會對我的「少女」時期有同樣的回眸嗎?總是聽見人們歌頌「少年」,聽中年男性長輩大聲談論年少的風光、少年的情誼,卻鮮少聽見有人像歌頌少年搬一樣地歌頌「少女」。 我試想我的少女時期,有許多我珍惜的對話與真純,但更多的是父權社會很早就教會我的羞恥心,被觀看、被物件化或是自我物件化的離異感。

少女時期就是一個我不會眷戀,渴望趕緊離開的現場。那裡,沒有一個東西是我的,我沒有聲音,連我自己的身體都不是我的。

人們歌頌少年,但是我身邊許多年過三十的生理女性朋友都告訴我三十歲以後的美好,沒有人惦念她們的少女時光。一位即將年滿四十的好友跟我說,三十歲過後的幾年是她人生目前為止最享受的階段。我們在長大的過程中,慢慢地把屬於我們的東西要回來,承載著少女時期的記憶,慢慢不再年輕了也無所謂。

4.

昨天與好友相約一起去爬了過去六年都還不曾去過的一座山,我們說好下週找其他朋友一起去附近農場採蘋果。 應該是慌慌張張的最後一年,應該為了完成論文、準備畢業與找工作焦慮,卻好像在一片秋色裡找到被安頓的方式。

跟君翊說,其實挺珍惜在這裡第七年一個人與芝麻的生活。與朋友的相處時間變多了,與自己的對話也變多了,偶爾像是看雲朵變換聚散一般地觀看自己的思緒。生活時常被各式的勞動與責任佔滿,花一個星期天整理好自己,明天又可以帶著歡喜從容面對可愛的學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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