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沉澱,翻開電子書閱讀器裡靜置許久的徐國能的《第九味》。斷斷續續地閱讀,像年幼時期吃飯一樣,想到時就扒個幾口,只是讓我分神的不在是晚上六點半黃金時段的卡通,而是為能完成生活的各種勞動,二十歲晚期必須看盡的風景。

前幾日讀完了令我意猶未盡的〈雪地芭蕉〉,全篇散文以第二人稱書寫,是作家徐國能對一位「擁有偉大生命與理想,卻未能相互完成的老師」的紀念。散文的開頭是這麼寫的:

人生外在是十方寂寞的風景,內在亦是一番無言的大千。

好似可以理解前半句,那身處人海裡的稀落感。尤其在資本體制裡面,我們被迫分工,各自尋覓並卡榫好自己所屬的位置,見證自己面對龐大社會機器時的無力與渺小。熙來攘往的外在世界,一不小心分神,精神與人際很容易化作荒蕪一片。又或許即使沒有體制,人際之間的關聯仍然像徐志摩在〈偶然〉所說的,在暗夜海上相逢,個有彼此的方向。短暫交會時所擦撞出的光火,格外令人感到溫存與驚喜。外在的風景,令人覺得又盈滿,又寂寞。

後半句話令我著迷。或許是覺得,外在的十方寂寞還可以訴諸於體制機器或是人與人之間不能被成全的偶然,但是內在無言大千還真的是沒有理由可以怪罪的,就像人與生俱來即是如此。

我喜歡「無言的大千」的語言精準,既描繪了內心的萬籟俱寂,又釋出那無言之中的深邃與迂迴。偶爾夜裡感到孤獨,胸口一沉,想跟這樣的孤獨共處,用語言去理解,霎時間又覺得無話可說。於是只能靜坐在床上,看螢螢光火點亮天花板。

好久沒有這樣享受一個人的時光。以前讀《第九味》時常讀不下去,因為內心沒有空間去咀嚼徐國能的文字意境。不管是他對於飲食的書寫,還是對於台北小城的描繪,平淡精練的文字裡包覆著層層意境,每一種顏色、氣味、與觸覺都像是被渲染過後一樣,放大讀者的感官。過去幾年的自己總是汲汲營營地在完成各種目標與事項,偶有反省,還是任由自己讓時間的潮流推進。

直到今年夏天幫忙君翊還有黃毛丫頭搬家到加州,自己也跟芝麻搬到街角與林子邊的小公寓,好像有辦法慢下來,將自己好好整理。心裡有空間了,也才有辦法讀。

***

上週末美國這邊夏令日光節約時間結束了,從那之後的每一天,下午四點半太陽開始西沉,五點多天就全黑了。以前總是覺得這樣的冬季長夜很難熬,季節性憂鬱提醒著你在海外生活的孤寂感,山谷裡的黑夜好像奪走了對外的所有聯繫。

過了好幾個寒冬,習慣在這裡經營的生活,與好友們、貓咪共組了生存隊伍,自己也從初來乍到的稚嫩大學畢業生,變成一個年近29、30的輕熟年紀。面對夏令日光的結束,再也不是以往的誠惶誠恐,而是體認了這就是一個寒冷、陰暗,卻也會過去的時節。

夏令日光結束後的第一天,我做了耶漿雞肉咖哩,咖哩粉與薑黃在椰奶裡融合成淺淺鵝黃色,再添進點根莖類的蔬菜。在那之後,我為了把半罐的椰奶用完,又試做了冬蔭功湯,切了薑片與乾辣椒,放進蘑菇與鮮蝦。跟好友M開玩笑說冬天開始了,為了不要太憂鬱,要煮些健康的給自己進補一下。

在這個小鎮住了將近七年,走到最後一個年頭,身邊許多好友、同學紛紛畢業離去,耳邊忽然沒有什麼聲音。那些鼓譟的背景音,忽然都在這個冬天沉寂下來。寂寞有時候是刺痛的,但有時候也令人覺得飽滿。就像季節一樣,很多感受與風景都是階段性的,沒有什麼是永久的,只有變換本身是真的。

也許是接受了這件事情,就覺得接下來半年的長夜沒有那麼難熬,因為它終有過去的一天。

內在的無言大千,讓我能在此時此地重新品味以前無法心領神會的書寫。外在十方風景,既荒涼,又因為它的短暫而顯得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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