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週前與君一起去參加了州學院 (State College) 當地舉辦的 Black Lives Matter 遊行,我們抵達時,校門口已經聚集了幾百人了。這一次的遊行除了響應了因為喬治·佛洛伊德 (George Floyd) 之死而在美國遍地開花的反種族歧視社運,另一方面也重啟了從去年三月當地社運團體就一直在跟當局協商的訴求。

傍晚時校門口的和平示威

2019年三月,州學院當地的警察局接到人在外地的 Iyunolu & Sylvester Osagie夫婦請求,要警察幫忙到府查看他們患有自閉症的兒子 Osaze Osagie的身心狀況。原本應該只是單純的警民互助與身心訪查,最後卻因為警員與Osaze的衝突,向他連開數槍,導致Osaze當場死亡。這個事件在當時引起社區公憤,不只是因為它又重演了白人警方對黑人平民的暴力攻擊,更揭露了當地警察缺乏應對身心障礙者的能力。在射殺發生的兩個月後,地方檢察官決定不起訴涉及這個事件的三名警員,理由是當時 Osaze 「不理會警員的口頭勸說,並向他們揮動餐刀,警方出於正當防衛而向身心狀況不穩的Osagie開槍。」

這件事情讓Osaze的父母悲慟不解,他們一家人已經在州學院定居超過二十年,Iyunolu Osagie 與 Sylvester Osagie都曾在賓州州大任教,與當地的社區、警察建立了良好的合作關係。原本是出於對於當地警察的信任才請他們幫忙查看兒子的狀況,最後卻演變成警員怎麼樣都難辭其咎的悲劇。這一次的遊行抗議重啓了當地社運團體對於州學院地方警局的訴求,最主要的兩項包括警方應該建立完整的因應身心障礙者需求的敏感度訓練,以及在當地的警力裡增設處理種族與多元性議題的委員會。

抗議活動一開始在校門口進行,我們站在一旁聆聽幾位當地的黑人研究生與社區工作者分享他們長期以來遭受不平等對待、挺身反抗的經驗。我也看見了與我同屆的同學加百利到會場中央,分享他最近的音樂創作,激昂高亢的歌聲唱出了他對體制改變的盼望。整個抗議遊行的活動和平順利地進行,有歌聲,有默哀,也有吶喊。

整個活動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並不是最後在馬路上靜坐、聆聽演講,或是到州學院當地行政大樓面前表達訴求,而是在遊行的過程中,看見許多黑人青少年、稚齡孩童穿插在人群間,或是在一旁觀望這整場活動。一方面,我覺得很高興這群孩子能夠見證人群到場聲援黑人在這個世界所感受到的威脅與不安全感。雖然我無法全然理解在白人當道的世界裡,作為一名黑人主體被迫承擔的存在上的缺陷感,但我試著想像那群在一旁觀看的青年與孩童或許能遊行活動中看見反抗的可能。遊行與人群的記憶,也許能成為他們長大後質疑體制、改寫歷史的能量來源。

另一方面,我也思考著這樣的抗議活動以及我們的參與究竟能為這群孩子的未來帶來多少改變。我很欣賞當地的團體呼籲把說話的空間讓給黑人社區工作者,也覺得整場活動很有教育意義。但是,當我看見我週遭的參與者幾乎都是白人,鮮少有其他族群時,或是看見許多認識的白人同事、教授立刻將活動拍照上傳時,我有些擔心我們這個地方的抗議活動是不是被白人進步主義者佔據了許多空間。好像只要參與了活動、公開展現自己對議題的支持,這樣就能夠彌平結構性的不平等與傷害。

在人群裡,我認出一些臉孔,是平常在這個的大學城的體制結構裡握有許多權力與資源的人,但是我也記得他們對於我身邊的人在日常生活中造成的傷害,以及他們過去許多關鍵時刻的漠然。此刻,他們跟著人群吶喊,好像這樣即能展現他們的激進與參與,好像他們是白人救世主一樣。而我想起我在系上兩位最好的朋友,分別來自勞工與赤貧的背景,過去也是系上積極為同學們權益發聲的人,此時卻因為疫情、兒時創傷還有社交距離而激化的憂鬱症、躁鬱症所苦,不能出門面對人群,也無法參與這場遊行。他們無法到場支持,但是他們對於這個世界以及弱勢族群的愛絕對沒有比較少。

寫下一些對於遊行與人群的觀察,其實也是想要反思自己來參與的動機,也嘗試理解社會運動、結構性不平等、以及個人形象表演之間的關聯。能夠起身行動真的很重要,但是人群之中,有的人出於同理心而參與,有的人則是為了減少自己的罪惡感而一同遊行,也有人是為了向世界宣告自己的進步主義而現身。不能夠出現的人,在社交媒體上沉默的人,也不代表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沒有全面的社會意識。

身處人群之中,對我而言最寶貴的還是聆聽幾位黑人社運人士演說時所獲得的教育經驗。我希望能透過參與遊行來教育自己,涵納我聽到、看到的,進而能在教學現場或是日常生活中學會應對白人至上的世界造成的戕害。有時候,我覺得我們或許離傷害Osaze Osagie與喬治·佛洛伊德的警員都不是太遠。也許我們沒有完全為白人至上主義與種族歧視背書,我們對於體制的邏輯以及其造成的傷害卻不夠敏感,而我們對於弱勢族群的需求也不完全能即時回應。

活動結束以後,我希望自己能提高對於各種權力關係與各種體制傷害的敏感度,不再是等著別人來告訴我、教育我,而能夠主動前往現場,在暴力還未獲得見證之前,試著提前聽見受暴者吶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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