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Plus云閱讀 4/13/2022|原文點此

《摺紙動物園》中文版書封。

在生活的重大轉接之際,我重新開始閱讀華裔美籍小說家劉宇昆 (Ken Liu)的短篇小說集《摺紙動物園》。這部小說集裡的同篇名故事〈摺紙動物園〉讓劉宇昆在2011年時獲得了美國科幻文學界的星雲獎,隔年再度榮獲了雨果獎與奇幻文學獎。雖然囊括了許多科幻文學獎項,劉宇昆的創作其實不受「科幻」這個文學類別的限制;他的小說雜揉了歷史與科技,移民與離散經驗交織著國族記憶與暴力,浩瀚的奇幻太空映照著個人卑微卻深邃的情感。

作為一個閱讀的人,我總是特別被寫作者那突破標籤與疆界的渴望吸引。我深信,一位作家迷人的地方不只是她駕馭文字、編織故事的能力,更是從她的創作風格中透露的世界觀——好像你能夠從每一個細微的抉擇中看見寫作者的靈魂。

那一天讀《摺紙動物園》這本選集時,讀的恰巧也是關於「靈魂」的故事。

選集裡的第二則短篇小說〈形變〉(State Change) 建構了一個人類靈魂能夠被具象化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每個人在出生的瞬間,靈魂都會被具象化成一個物件;靈魂因而不再是宗教或哲學辯證裡那不可觸及的存在,而是你看得到、摸得到,且必須好好守護、攜帶在身旁的東西。有的人的靈魂具象化為蠟燭,熱情卻有可能燃燒殆盡;有的則是醇而苦的咖啡,它的深沉香味令打開咖啡罐的人們安寧;有的人的靈魂具象化成鹽巴,它的存在讓平淡無奇的關係增加調味,只要一點點就能點亮平凡枯燥的日子。

故事裡的主角麗娜出生時靈魂具象化成冰塊,在冰塊快要融化之際被護士即時搶救。打從有記憶以來,麗娜的生活離不開冰箱與保溫瓶,每一天她都從冰箱裡拿出一小塊冰塊放進保溫杯裡,帶著一部份的靈魂衝進辦公室以後,再將冰塊放到座位一旁的小冰櫃。像冰一樣堅守自己的心的麗娜,無法像正常人一樣出去狂歡,無法離封藏在家裡冰箱裡的靈魂太遠,又害怕自己被熱情融化。

雖然〈形變〉的篇幅很短,我卻很喜歡劉宇昆透過這樣的世界建構方式來理解人們靈魂與生俱來的形狀與限制。我想,這樣世界建構或許會被說成過度簡化了個人靈魂的複雜度,的確是有將物事精粹化的風險,但它也提供了另一個讓我們去理解身體、靈魂以及人際關聯的角度。

在形式變換的敘事中令我印象最深的,大概是劉宇昆描寫美國現代詩人艾略特(T.S. Eliot) 的時候。在〈形變〉裡,詩人艾略特的故事出現在麗娜正在閱讀的艾略特回憶錄裡。這本回憶錄當然也是劉宇昆的想像創作,簡短地描繪了艾略特是如何忠於英國的紳士傳統與聖公宗(Anglican Church)的教義。

回憶錄裡,年邁的詩人從鋁罐裡取出一些咖啡粉,那是他深沉又苦的靈魂化身。他將那咖啡粉沖泡成一杯咖啡,既是在耗損自己孤獨的生命,也是在品嚐自己的靈魂。透過麗娜的閱讀,劉宇昆為艾略特做了一個幽默的註解:

「用咖啡匙丈量自己有限的生命,想必是件時而令人畏懼的事情吧!」麗娜思索著。「或許那也解釋了為什麼艾略特一點幽默感也沒有。」

To measure out a life with coffee spoons, Rina thought, must have seemed dreadful sometimes. Perhaps that was why Eliot had no sense of humor.

Ken Liu, The Paper Menagerie, 16.

這個註解令我玩味不只是因為劉宇昆在這個段落刻意引入了艾略特的詩作(”I have measured out my life with coffee spoons.” 是艾略特的詩作 “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 裡的一段詩句),好像在開他玩笑一般。我喜歡這個段落,更是因為它似乎透露著一種親密感,一種當代作家對某一種傳統與詩人精神的致敬。

劉宇昆玩笑似地引述艾略特的詩句,說他缺乏幽默感,似乎能夠貼近年邁的詩人曲折漂泊的一生。用咖啡匙丈量自己的生命既是不能實現的無稽之談,也指向生命無可奈何的脆弱輕薄,居然能以度量單位極小的咖啡匙輕易盤點完畢。將短小輕巧的咖啡匙與沉重厚實的生命擺在一起,總顯得有些荒誕,有些蒼涼。也是在那樣的對比之中,我作為讀者能夠感受到一種作家對作家的同理,好像劉宇昆想要朝向艾略特貼近一樣。

或許這種作家之間的共情並不是什麼太大不了的事情。畢竟,無論是做為創作者或是閱聽者,在想象的語境裡同情共感是文學創作的終極意義之一。即使如此我還是被劉宇昆對於艾略特的致意微微撼動,可能是因為在日趨專業化、公式化的文學研究圈子裡(更具體而言是我所處的北美研究圈),不太能有空間去談論一位美籍華裔作家與被塑造為「經典」的老白男作家之間的互文與互動。

曾有一段時期我也很喜歡讀艾略特的詩作,覺得他的作品散發著極強的精神性與神秘感。那些神秘的符號或許來自於他的宗教認同,但我想更多的是雜揉了個人精神狀態與生命苦難,結合了對宗教的探問後所產生的極私密情感。

劉宇昆側寫艾略特時,似乎明白這件事情。透過麗娜的眼睛閱讀艾略特傳記,他對於艾略特艱澀難懂、充滿神秘符號的詩作是寬容的。他不覺得艾略特自溺於自己的苦難或是迂迴的宗教世界裡,卻能從他靈魂香醇苦澀的氣味去理解他的創作。劉宇昆是這麼評價艾略特的:

「但是一個藏在咖啡罐裡的靈魂也有他的迷人之處。它為詩人周遭的氛圍注入生命力,讓所有聽見他聲音的人警覺、清醒,並且能夠敞開心胸去理解他艱澀難懂的詩作裡深藏的秘密。」

But a soul in a coffee tin was also lovely in its own way. It enlivened the air around him, made everyone who heard his voice alert, awake, open and receptive to the mysteries of his difficult, dense verse.

Ken Liu, The Paper Menagerie, 16.

在讀著〈形變〉時,我時常被作者對靈魂的想像驚喜,但這些會心一笑的驚奇感卻不比故事結尾最終帶給我的衝擊。在靠近故事的最後,麗娜決定鼓起勇起去對自己喜歡的男孩示愛,大膽地去讓熱情與慾望充盈她的身體,即使這麼做意味著她靈魂的融化——她的消亡。

就當讀者以為麗娜邁向死亡之際,故事的高潮終結於麗娜大學室友寄來的書信。來信的人是麗娜從前的大學室友艾美,一個在麗娜眼中不那麼愛惜自己靈魂,行徑時而瘋狂的女孩。艾美出生時,靈魂具象化成一盒香菸,而點燃自己的靈魂、抽著菸時的艾美最能在那個當下感到自己活著。

信裡,艾美說道她前陣子瀕死的經驗。在一個海灘派對上,自毀的艾美已經快要將自己的香菸給抽完,卻在準備抽最後一支菸時對即將消逝的生命感到不捨。喝醉後的她在海灘上昏了過去,盒裡還沒抽的最後一支菸竟莫名其妙地被別人抽了去,她以為她即將死去。

奇蹟似地,艾美並沒有死去,醒來時她找到了散落一旁的菸盒,裡面沒有香菸,卻有一隻迷失並將菸盒據為己有的小螃蟹。曾以為自己的靈魂化作香菸的艾美,此時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的靈魂是那個靜置在一旁、溫柔地包裹著空無的小盒子。

讀到故事最後,像是被作者開了個幽默的玩笑,同時也像是個溫和的提點:我們以為我們明白靈魂怎麼運作,以為透過已知的道理以及看得見的物事就能夠理解自己,事實卻不然。我們以為的消亡並不全然是生命的飛灰煙滅,我們以為的全盤規劃,也可能只是阻擋了自己經驗世界的機會。

故事取名叫作〈形變〉,似乎是在說靈魂的形狀與質量可能在生命中不同的時刻改變,而改變的也不全然是所謂的「靈魂」本身(「靈魂」本身又是什麼呢?)——而是我們眼中所見的,心力所及的。是那些心靈萬象,那些與我們建立關係性的大千世界形塑著我們靈魂的形狀。形塑與改變持續不斷地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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