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某一個週末午後,我花了一個下午泡在城市之光書店的詩集室,翻閱一本又一本我沒聽過名字的作品。我最後挑了巴勒斯坦詩人Mohab Abu Toha的詩集Things You My Find Hidden in My Ear: Poems from Gaza ,坐在窗邊古老的搖椅上讀詩。
午後陽光下,街上人群熙來攘往,遠方傳來街邊的鼓聲,而Mohab Abu Toha平實易讀的詩句在心裡迴盪。我彷彿聽見F-16戰鬥機的引擎聲,腳踩在破敗的瓦礫堆裡,見證巴勒斯坦的創傷與復甦。
城市之光 (City Lights Bookstore) 座落在舊金山中國城東北側的邊界上,是一間歷史悠久的獨立書店。1952年,從紐約搬來加州的Peter D. Martin 以卓别林電影《城市之光》為名,創辦《城市之光》雜誌,出版了舊金山灣區在地作家的作品;同年,他在靠近中國城的哥倫布街上的三角形樓房租了一個簡約小店面,成立了城市之光書店。
《城市之光》雜誌出版的作品包含當時也住在舊金山的詩人Lawrence Ferlinghetti的詩作,1953年的某一天Ferlinghetti走到書店門口,向Martin自我介紹,說他一直對於開一間書店有興趣,兩人很快成為合夥人。
沒過幾年,Martin決定搬回紐約,並將手上持有的書店股份全部賣給Ferlinghetti。在那之後,Ferlinghetti 經營書店的同時,也決定成立城市之光出版社,從1955年起至今,他的出版社出版了一系列的詩集。這些詩集之中,又以 Allen Ginsberg 的詩集 Howl 《嚎叫》最為著名。
《嚎叫》是一本輕薄的詩冊,幾乎能被放進夾克口袋裡,黑色的粗體標題印在白色的封面,顯得叛逆挑釁。城市之光書店的架上,擺了幾本《嚎叫》,書架一旁還擺了Allen Gingsberg的紀念冊,裝訂了詩人編輯過的手稿。我後來才知道,原來城市之光書店曾是被喻為「垮掉的年代」(Beat Generation) 的作家們的聚集地,而Ginsberg正式垮掉的年代的代表詩人之一。
1950年代的美國剛經歷過二戰,戰後勝利的氛圍瀰漫整個社會,經濟與物質日趨繁榮,意識形態卻也日趨保守。二戰過後的冷戰期間,反共為主的麥卡錫主義盛行,思想與政治審查籠罩當時的社會,不符合規範的言行思想都可能招致不實的指控。
在那樣強調集體主義的氛圍裡,人們服從政府與企業,追求朝九晚五的中產階級生活:郊區的房子、電視機、穩定的地位是服從社會的獎賞。
然而,在紐約曼哈頓,有一股反叛的潮流正逐漸成形。以Allen Ginsberg ,Jack Kerouac與 William Burroughs為代表的一群詩人與作家,質疑二戰以後繁榮的表象,他們在「標準化」的社會裡,看見了精神的荒蕪。人只是為了服從一個更大的集體而存在,思想與生活型態都被規範,繁榮安定的表現為的是彰顯美國在冷戰期間,自由主義的勝利。
時代的潮流壓抑個人表達,靈魂好像也被掏空了。這些詩人覺得被時代擊垮,想在藥品、爵士樂、性解放與公路旅行之中找到活著的真諦。
對於那個標準化與集體主義盛行的年代,這群思想左傾的作家,幾乎就是「壞掉」的一群人,而他們深深影響了後來1960、70的反戰與嬉皮文化。
在城市之光的書店裡,我看見Ferlinghetti與Ginsberg的合影,還有許多其他的創作者,包括歌手Bob Dylan。黑白相框一旁是反戰的標語與海報,城市之光書店至今仍出版了許多反戰的作品,像是我剛才讀到的巴勒斯坦詩人Mohab Abu Toha的作品。
在書店泡了一下午,勾起許多回憶,關於叛逆,關於自己為什麼抗拒體制。
第一次讀到《嚎叫》,是十三年前在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當交換生的時候。那一年,我選修了一門近代詩學的課,課堂上Jon Thompson 教授讓我們讀了許多二十世紀中期至近代的作品。我們從垮掉的年代開始,讀到1960、1970反越戰時期的創作,到近代一點的對於美國監獄產業的調查或是對環境議題的反思。
大學三年級的我,英文的理解力並不像讀博班時精進,對美國的歷史與社會變遷也缺乏理解。讀著沒有脈絡的文句,或是寫作風格非常實驗性的詩,總感到特別吃力。也是在那樣的情境裡,我第一次讀到《嚎叫》。
《嚎叫》裡的詩篇幾乎每首篇幅都很長,而每一首詩也使用了很長的文句,讀起來不像詩,更像讀著詩人私密的自我對話。與詩集同名的詩裡,Gingsberg 以長文句平鋪直述他所見證的世代:他渴望同性之愛能被認可,被關進精神病院的社運人士與詩人能被去污名化,為充滿異議卻早逝的靈魂發聲。
《嚎叫》的語言在多處顯得赤裸,寫用藥或是同性性愛的場景,導致這本詩集於1956年出版後隔年,就被舊金山當局審查。《嚎叫》被視為禁書,Ferlinghetti與當時的城市之光書店經理Shig Murao都因此被起訴。幸運的是,1957年,舊金山的法院最後以藝術表達自由為名,宣判Ferlinghetti與Murao無罪。
《嚎叫》赤裸的語言有時稍顯冗長,卻又顯得無所拘束,好像詩人只是把他混亂的意識流寫下來而已。 課堂上,教授跟我們解釋,在當時的年代這算是一種創新的寫詩手法,不強調詩的格式與斷句,更著重意念的表達。這樣的手法,影響了後來幾個世代的寫詩傳統。詩可以像平凡日常的說話一樣,而他們想要清楚地把話說完。
文學課堂的回憶是如此遙遠,而當我再一次把《嚎叫》拿起來讀時,已經是十三年後偶然來到城市之光書店。
逛完書店當天回到家裡,拿起房間書架上的《嚎叫》,也才發現原來同名詩〈嚎叫〉與其他許多首詩都是在舊金山灣區完成的,例如柏克萊或是聖荷西。想起舊金山,我總是想到LGBTQ社運或是亞裔美國人這樣的集體身份發源地,不曾曉得在這些社會運動之前,曾有一群人以詩作爲反抗的手段,也形塑了這座城市後來的反主流文化。
在書店二樓的詩室裡,我想起為什麼自己總是在體制裡感到不自在。我喜歡人群,卻害怕集體要求規範與服從;我喜歡文學,卻害怕文學研究限縮了自己閱讀與書寫的廣度。
能夠隨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是多麽不容易。
我沒有Beat Generation的詩人們浪遊的勇氣,終究也還是從筆直的道路上偏離,像是離開,實是走進了更加廣闊蜿蜒的文學花園。那裡充滿未知與隱喻, 而我也時常懷疑,無論是自己或是我做的許多決定。
不斷地探尋與質疑是某一群詩人在1950所追求的精神。在七十多年後的今天,當戰爭從未間斷,政府與企業的權力持續擴張,「垮掉的一代」的精神仍然呼喚著我們。
